揭秘传销组织:杀熟猖獗 吃馒头要说在吃鲍鱼

结婚,生子。
 
江西一所师范院校陈明霞学的心理学。原本她人生规划是当老师。
 
一切被一次“旅游”打断了2014年,一名同乡好友邀请陈明霞到北京游玩,但当路过距北京还有50公里的河北省廊坊市时,好友却说已到北京郊区了下车之后,被带到一处农家院,从此一个名叫“蝶贝蕾传销组织闯入了生活,后来则成为该组织的高层领导。
 
为什么当初她要叫我来,为什么要把我骗进去?刚到而立之年的陈明霞哭了对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说,直到现在自己都没到北京看过。
 
包括陈明霞在内,今年12月4日,4名原告人被廊坊市安次区人民法院一审分别认定犯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,非法拘禁罪等3项罪名,获刑3至8年不等。
 
4名原告人案发,由2017年的一起命案牵出的彼时,一名邱姓大学生误入“蝶贝蕾”传销组织,传销组织窝点,被其他成员强制灌水之后死亡。政法机关立即查处,并对“蝶贝蕾”组织再次彻查,这4名被告人,就是此次彻查中被发现的
 
安次区多名受访干警看来,由于证据认定困难,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过去10年几无适用,算是觉醒”罪名,此番当地改进工作方法,准确适用了法律,或是打击传销的一次突破。
 
杀熟”非法生意
 
传销组织的领导层”里,26岁的潘明明是个“异类”大多数人是江西老乡,只有他来自江苏。这让他分配体系中多少有些吃亏。
 
作为国内“老牌”传销组织,蝶贝蕾”始于2005年,全国多个省份均有分布。传销人员需要购买或让他人购买其实并不存在化妆品”才干提升自己的等级,并且,拉来的下线越多,自己计酬、返利的比例也越多。
 
发财梦”看似很美,但在国家有关部门认定的传销名单中,蝶贝蕾”榜上有名。
 
安次区经侦大队办案民警肖遥介绍,安次区的蝶贝蕾”传销组织,等级从低至高分别为会员、推广员、培训员、代理员、代理商,潘明明属于代理员,组织中的二级头目”算是高层了
 
蝶贝蕾”化妆品”单价2900元,所有收入最终都会汇入“一级头目”代理商手中。之后,一级头目”决定“二级头目”分得多少钱,以此类推。这意味着,与上级关系越亲,手的钱可能越多,甚至,如果不是老乡,都可能没机会当“领导”
 
不只如此,吸纳新人也常从老乡、同学等熟人下手。民警对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举例,同为“二级头目”吴百有就是另一名涉案“一级头目”老乡,更是高中校友。
 
每个人进入传销组织的缘由各不相同。记者梳理发现,这些缘由主要包括恋爱旅游、求职三种。与陈明霞一样,吴百有误入传销的起因也是受邀旅游。
 
1989年出生的吴百有本科毕业,身材消瘦。原先他外地打工,2016年下半年在应邀赴京游玩的路上,一名老乡称廊坊距北京较近,便说服他先在廊坊歇一晚。之后他被带到位于安次区杨税务乡一处出租农家院。
 
农家院是传销组织最小的单位,通常称作“家”或者“寝室”慢慢地,吴百有升为寝室长,跻身传销组织的三级头目”随后成了管理多个寝室长的二级头目”这个级别的代价,投入了大量金钱。
 
安次区检察院办案检察官总结说,不少传销组织成员“来的时候都是受害人”但有的受害了想逃离,有的却加入并在组织里发展到一定级别。
 
新人想逃离组织其实很难。肖遥分析,这些农家院位于郊区或城中村一般而言,外来打工人员较多,四周是流动的出租屋、郊区、工业区,附近没有公交车,一旦进入,新成员很难从窝点里逃跑,跑了也很容易被抓回来”
 
多名政法干警透露,误入此地的年轻人,主要是1990年前后出生的大学毕业生,甚至有的来自北京、陕西等地著名高校。
 
吃馒头要说在吃鲍鱼
 
蝶贝蕾”传销组织里,年轻人会经历什么?多名办案人员告诉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,该组织里的第一课是洗脑”
 
一名办案人员说,新人先会被要求在课堂”上朗读胜利学书籍,甚至背诵上课内容。下课后,新成员回到寝室,而寝室里通常除了之外几乎全是被洗脑成功的老成员,老成员会‘监督’新成员的洗脑程度,等到新成员‘思想稳定’守规矩了才干让他与其他新成员住在一起”
 
寝室通常是15~30人,男女混住,条件艰苦。普通成员通常躺在塑料泡沫板上,有时,挑着凌晨或晚上,还要抱着“床铺”庄稼地里睡觉,去树林、野地上课。组织里把这种行动叫“拉练”
 
由于出行“昼伏夜出”过去一段时间,很少有村民留意过这批年轻人的存在
 
发财发财发财”这样重复的口号成为生活常态,甚至,连吃饭喝水也与发财联系在一起。
 
令办案人员印象深刻的有传销成员反映,喝的明明是白开水,却被要求大声说自己喝的五粮液明明在吃馒头,上级却要求他认为自己在吃燕窝鲍鱼。
 
大家关系挺‘融洽’吴百有对记者说,农家院里多是老乡,总有人找他聊天。陈明霞也看到这里一群年轻人一起玩,每个人都特别有激情,因而她也未过多防备。
 
若有不服气的有的成员则会被热水烫、用打火机烧,或遭到各种方式的殴打。
 
反侦查手段在进入组织的那一刻已经用上了安次区一名民警透露,只要被骗入农家院,每人的手机身份证都将被没收,上级”规定不能告诉他人真名,相互之间只能称呼化名。
 
同时,每半个月左右,传销组织会将每个农家院的人员调整,加速人员流动,确保同一寝室的人相互难以熟悉。
 
银行卡也被动了手脚,前述民警说,有的头目”会随机选择数名成员,让其告诉银行密码,之后这些卡被用于传销人员购买产品、相互转账。
 
这些方法流传于各地,不用再重新“发明”办案人员说,此次抓获的一名女生,个子娇小,一脸单纯,但却是传销组织一名最高等级的一级头目”
 
不少成员都试图提升自己的等级。依照“蝶贝蕾”规定,一级头目”不是固定的一旦下线达到一定的业绩”新的一级头目”就诞生了而当熬到一级头目”便可不在廊坊生活,只需要通过网络、电话作一些决策,比如洗脑、收入方式或窝点选址。
 
相较而言,二级头目”必需在廊坊生活,更低层级的三级头目”需要时刻监督低层传销人员,经常去各农家院转转。
 
捞回成本,赚钱,甚至实现“自我价值”这成为不少人深陷传销的理由。
 
办案民警告诉记者,其实,不少人都知道这是一个骗局,但多名嫌疑人谈到一个普遍心态:不甘心动辄十几万元打了水漂,而唯一捞回钱的方法,投入更多钱,发展更多下线,慢慢在组织里成为领导,赚其他人的钱”
 
以往极少认定的罪名
 
蝶贝蕾”传销组织2017年3月发生的一桩刑事案件,加速了覆灭。
 
彼时,1993年出生的大学生邱某被同学以求职的名义骗入了蝶贝蕾”窝点。安次区杨税务乡和平村的一处出租院里,传销成员要求邱某入伙,邱某始终不从。
 
多名传销人员随后往邱某嘴里灌水,几碗水下去,邱某一动不动了法医鉴定,邱某系生前颈部受扼压及异物(胃内容物)吸入致机械性窒息死亡。
 
当年12月,廊坊中院一审判决多名传销人员犯故意伤害罪、非法拘禁罪,分获有期徒刑2年6个月至15年不等。河北高院尔后维持原判。
 
而在天津,大学生李文星2017年7月因误入“蝶贝蕾”而意外死亡的事件,亦引起舆论关注。
 
安次区检察院办案检察官告诉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,经过梳理发现,实际上,2013年开始,辖区内陆续有“蝶贝蕾”相关案件呈现,罕见涉嫌罪名是非法拘禁、抢劫等,模式及组织架构十分固定,甚至,一些案件中的名字,另一个案件里也出现过。
 
这引起了安次区有关部门的关注。随后,汇总了与“蝶贝蕾有关的所有行政违法、刑事案件资料,试图梳理每名传销人员之间的联系,最终掌握了三级以上传销头目的大致脉络图。
 
原告人山斌林最先出现在政法部门的脉络图上。大学生邱某死亡案件中,一名罪犯供述称,自己是三级头目”山斌林的下线。从山斌林入手,办案民警陆续又发现了吴百有、潘明明等人。
 
一个‘二级头目’不知道上线的真名,一段时间案件僵持住了后来,支付软件上找到线索。该民警说,发现,一条支付记录上的数字是2900倍数。
 
敏感的民警顺藤摸瓜,果然,对方是以往传销案件中难以查获的一级头目”
 
嫌疑人陆续归案。陈明霞那时已离开组织,回到正常生活,而有的人在邱某死亡之后躲到外地避风头,见到廊坊民警,反而舒了一口气:终于来了
 
办案检察官对记者分析,与以往案件的显著不同,于此次案件起诉罪名包括涉嫌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。依照法律规定,这个罪名要求嫌疑人至少是三级头目”且组织包含30名以上的成员。
 
怎么证明有30名以上的成员?得有相关证人证言,并且能和相关书证等证据形成证据链。检察官表示,但是一些传销成员反侦查能力强,而且人员流动大,有时很难确认相互真实身份。一旦出事,常会先躲到小树林,这给取证、讯问都带来困难。
 
检察官说,这次,安次区相关部门工作力度很大,最后以涉嫌该罪起诉,确实是一个突破”
 
多部门综合治理
 
2018年12月4日,安次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,认定山斌林、吴百有、潘明明、陈明霞于2014年年初至2017年3月在安次区杨税务乡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,引诱、胁迫参与者继续发展他人参加,骗取财物,构成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等3项罪名。
 
其中,对于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,4名原告人及其辩护律师定罪方面均无异议,陈明霞等人的律师则提出当事人有受人引诱欺骗、已脱离组织等情节,建议量刑时予以考虑。
 
该院刑事审判庭庭长刘磊告诉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,以往传销案件的原告人多是组织的低层人员,多构成非法拘禁罪抢劫罪等,能构成“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”高级别成员很少,而该案的证据达到相关定罪规范。
 
案件一审告一段落,不过,安次区政法委有关负责人看来,这离最理想的局面仍差“最后一公里”
 
为了解救受骗大学生,这名负责人曾亲赴“打传”前线。与受骗者谈了一晚上,第二天,一局部大学生才联系了家里,有的则推称老家村里没电话,原本最理想的局面,解救时所有人都能有家里联系他把他接回家”
 
最终,家里能接的毕业生,接回去了不能接的受骗者自己买票回家了实在没钱,安次区打击传销办公室先出钱买了车票,再把时间、车次告诉对方家里。
 
一些受骗大学生不愿回家的理由,令人唏嘘:有的人沉沦于男女混住,不愿回归正常生活;有的人家境贫寒,2900元对其分量很重,总是不甘心;有的人做着发财梦,想继续坑害他人。前述负责人将此问题总结为“打而不散,遣而不返”
 
每当这时,安次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打传中队队长武斌常跟受骗者谈心,跟他说,去打工,能赚三四千元,这待一个月,反而要掏钱,吃的还很脏,十几个人住一个屋子,甚至不让你进来。如果正常打工,肯定不会被限制自由”
 
人不可能一夜暴富。武斌说,谈心基本是一对一”进行,否则人一多,受骗者就可能听不进去。一个窝点十几人,有时上午解救,要到下午或晚上才干挨个谈完。
 
今年的情况已好了不少。多名受访人士回忆,过去,一些受骗者认为解救人员是砸了生意”甚至说解救人员才是骗子,有的受骗者则嘴上说不做了也看着他上火车了但半路却又折返回来。
 
事实上,面对传销,安次区已采取了一系列行动。安次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稽查局局长王玉江介绍,该区抽调了公安、市场监督管理局等部门力量,成立了一只专门的打传队伍,并组织小区、村庄进行反传销的大量宣传。
 
宣传了群众就知道,传销人员和普通人有不一样的举动。线索也会及时告诉相关部门。武斌分析,比方,多是群居,一个屋子住十几个人,而当地普通租房通常是一两人或一家人住;和人聊天说话,喜欢介绍所谓产品,眼神和举动也与常人不同。
 
维护年轻人更成了十分要紧的事情。安次区政法委有关负责人对记者说,安次区辖区集中了廊坊市多所高校,为此,组织大量人力进高校宣传,提示毕业生莫误入传销,把预防针打在学生走出校门之前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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